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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六(兵政) 水师

  中国海疆袤延万余里,泰西各国兵舶洊驰轮转,络绎往来。无事则探测我险易,有事则窥伺我藩篱,从此海防遂开千古未有之变局。居今日而筹水师,诚急务矣。
  顾其中纲领约有五端:曰轮船、曰火器、曰海道、曰水营、曰将才。何以言乎?轮船也,泰西自设轮舟,民船之旧制尽改,其始皆木壳船身及寻常之朋暗轮耳。继则木壳护以铁板名曰铁甲船,继而船身全易铁壳,而水线上下所护铁板愈厚,船头另装绝大之钢刃以冲碰敌船,船面或造旋转铁炮台以便四面分击。铁甲厚至十余寸,而海上咸称无敌矣。然船身太重,吃水太深,行驶既难加速,造费尤倍常船,于是蚊子船,快碰船之制复出。快碰船者,行海备战之船也,船身全用钢壳,不取其厚,并无铁甲。配炮大而不多,船头仍装钢刃。体质既轻,吃水自浅,转动自买。另出新意,造为极速极省煤之机器,每点钟能行二十金海里,胜可速追,败可急走。敌欲击以大炮,取准较难;欲冲以水雷,躲闪较易。且碰船之为用,两舟翔迎距,相机一搏,如鸷鸟之下击,捷不及瞬,势险节短,惟快乃神。否则反受碰于人,而利害天渊矣。蚊子船者,助守炮台及海口之船,状其渺小而名也。
  船长仅十五、六丈,吃水仅六、七尺。船身低矮,进退自如,船载一巨炮弹子,恒重八九百磅,合数船即有数巨炮。抄袭由我,分合自如,纵使敌人破我一船,损失不过十余万。设破敌一大船,其损失辄以数十万计。破一大铁甲则一、二百万计矣。俄、美蚊船之制,复稍以铁甲护之,尤可突险进攻,此以小制大之妙用也。现在西国水师,除寻常兵轮外,新造之大铁甲目少,而快碰,蚊子两式日多。惟其不胶成见,敌能出奇无穷也。
  今中国既有历年造购之兵轮,又有新增之大铁甲、快碰、蚊子等船,并自造鱼雷各艇,似宜酌分巡、守两事,蚊子船专助守炮台,兵轮以防海口,快碰等船及鱼雷各艇专主进攻袭击,敌至或分抄、或合击,得机则进,失机则退。我能涉浅,能埋伏、能更选出没,而又有铁甲以为坐镇,有炮台以为依附,有海口以握要冲,有蚊船以为救应,敌必不敢冒险而深入矣。至巡海之船,拟分三大支:一巡直东,为北洋;一巡苏、渐,为中洋;一巡闽、粤,为南洋。每支酌配大铁甲一、二号,兵轮船四号,快碰船四号,择善地以立水营,无事则梭巡东洋、南洋、印度洋及美洲、非洲、澳洲、欧洲各岛、各埠。
  由近而远,逐渐游历以练驾驶、习水道、张国威、护华商有警则北、中南三支互为声援,敌窥一路,则守者拒之于内,巡者击之于外;敌分窥各路,则避实击虚,伺隙雕剿。或三路同出,使敌疲于接应;或彼出此伏,使敌无隙可乘。至各路攻守机宜,必籍内地电线互通消息,乃能联络一气。
  如此而敌犹敢轻犯者,鲜矣。倘现在各船尚未足数,似宜竭力购足,俾得成军。如德之露台水线带,英之旋台铁甲堡,尤新式之最佳者,增购三、四号或更多,仿造快船、碰船、蚊子船各数艘,以备临阵补阙、应猝之用。论者曰:如此布置,非费千百万金不能有成,目下帑项未充,费何从出?不知天下大势,须筹全局。敌之敢于窥我者,以我力之未足也。试观从前海疆有事,一役之费动辄一、二千万金,而百姓之损失尤多,国威之摧挫不少。
  今乘无事之日,筹赀自固,使敌不敢生心,国计民生均受其益。移有事时之用项于无事之时,未雨绸缪,保全于无形者实大。语云:“亡羊补牢,未为晚也”,此轮船之当筹者一也。
  火器另有专条,兹不赘叙。
  若夫海道,尤非蹈常习故可以从事矣。测海之法,英国为最备。无论商舶、兵舶,每次行海,必将逐日所经之水程、所遇之风色、所探海底之沙土、所测某处岛屿之礁石,绘图立说,归而呈于海部衙门。海部再将各船所记,参互考订,以验海途之险易。苟何处有疑,则派船专注测之,不因其他之冲僻而有所歧视。
  兵船之上,必有学生沿路测量绘图,彼此考证,其讲求之勤如此。今中国海道,隔省即不能知甚至隔府、隔县亦不备知。近来轮舶聿兴,常行之道不敢谓毫无所见,试问各口之纡曲、浅演化、沙线、礁石,能一一洞彻乎?各船管驾、舵工能一一留心乎?未可知也。
  英国于我中国海疆自混同江而南以迄于越南一带,某省某地,无不利成海图,详载一切。全国之外,冲要者另人为分图,或沙线变迁,即随时另刊新图,听人售观,毫无隐秘。似宜择其所刊年月之最近者,购至中国,设立专局,选精晓洋文之士,译绘重刊,分派各处水师轮船,责令管驾人员各于所到之地按图覆考,相符者注册相符字样,不符者即改注该地之名。其沙礁深浅或有迁移改挽,即随时改注。若原图有漏,即详为补载。限以半年,将已经注改者交局一次,由避再给一分,如法查住,亦以半年一交。如是两年,查交数次,当可作为定本,由局核刊,分给兵轮领用,则各船皆有依据。纵素未涉历,亦可按图而索,临事不致张皇。惟测量注改,此时管驾未必深谙,必先由水师学堂派拨测绘学生,令其随船办理。此海道之当筹者一也。
  轮船之有水营,犹陆路之有城垒,必进可以战,退可以守,乃能动出万全。
  况水师首重天时,暴风、重雾、寒冰,皆须慎避,安能不亟筹寄泊之区乎?若未历海疆,何由洞澈?且水营重地,纵华、洋人等指称某地相宜,必须老成熟悉者审慎履勘,方可举力。然其理与法有可得而言者,如此洋之经营旅顺及威海卫,诚中外翕然称许者也。设炮台以资捍御,设船坞以备修舫,设陆营以通接济。握东奉之最狭之隘口,拱畿甸最要之门户。
  而设处又非西国应行轮船之地。我据全势以临敌人,雄固无逾于此。然旅顺口内港水浅狭不能停大舶、屯多船。形势似尤以威海为第一,成南北适中之地,控扼朝鲜、日本之水道,近岁经营,洵非虚没。至于中、南两洋,则江苏之舟山、广东之南澳,均宜及时筹布。其他自成险要,无洋舶聚集,大可建立水营、船坞,陆营后路亦可近通接济,皆设险置守之要区也。平时军火粮饷,以十之一、二扣存水营,而仍以内地存积为根本。就目前而论,北洋莫善于天津机器局,南洋莫善于闽省船政局。至中洋之上海机器局,则密逃通商口岸,地势平衍,无险可扼,似较津、闽为逊。但经营二十余载,一旦未易改图,是在他日之斟酌而变通耳。
  倘遇有警,则内地所积之灾火一切,或增拨水营存储,或酌分海疆紧要省分,务使我能济急而敌不能扼阻袭取,是为尽善之策。此水营之当筹者一也。
  或谓验收铁甲船之法,其要有三:一在考究全船,究重心之斜正、隔堵之布置、碰锋之坚利、舵机之灵捷、炮位之运动及机器、水缸、水门、药弹舱、战台、鱼管等处位置。一在讲求炮械,德国克虏伯大炮制成,先用满药施放,藉验炮身之坚及贯甲之力。德国水师俱用克虏伯炮械,虽操法与英国稍异,而专用是炮者,定臻精密。一在试演慎重,俾知轮机之满力、转大小,船性之左右,炮弹之迟速。中国济远船,德厂所造也,而英厂颇訾议之。
  昔阿模士庄厂匠师槐特说帖云:“济远船内有数处不及同时兵船之造法:
  一则分舱御水之法未妥也。尤可虑者,穹甲下各舱如锅炉,舱长约占船身三分之一,若于下面薄铁板处钻一孔,水即易入。一则穹甲舱面虽固,然全装于水面之下,其浮力与平稳均未尽善,倘船边有水击穿,则水入穹甲之上,甲未损而船或沉矣。一则舵柄未经保护也。前面炮台及烟囱、风舱诸口,不宜有直甲保护”等语,凡为临督者,不可不参考也。
  船既坚矣,图既精矣,而驾驶未悉,仍与无船同也;火器利矣,而施放未习,仍与无火器同也;水军成矣、水营立矣。而士卒未习;士卒习矣而将领未得其人,是以军与营资敌也。夫然,故将才尤重。西国有育才之法,有专书,有专师,分门别类,循序致精。号有一、二稍嫌繁重,而上不以为纡,下不以为苦,盖其俗使然。今中国水师似宜再聘英国海军宿将如琅提督认真教授者,所有南、北洋兵船、铁舰均派归训练。优者升,劣者降,以杜进。
  至各省所设驾驶学堂,皆延西师分门教习。已升至第一班者,即派登舟历练,勿使久居学堂,耽安闲而糜岁月。盖在船练习,利有数端:实事求是,不尚虚谈,利一:阅历风涛,能耐劳苦,利二;增长胆气,温险不惊,利三;巡游岛屿,堪资闻见,利四;随事察验,预觇才器,利五。各班之中,有志趣远大,识虑警敏、心地纯实、功力精进、胆气凝定、身体坚壮、耐劳安分者,存而记之,以资器使。
  他日为将领,为偏裨、为教习、为司机、为头目,即在其中。最下亦可为精卒、为匠手、为听受约束之兵丁壮役。若登舟之后,性情骄狠、颓惰轻浮、贪诈生事,一切不堪造就者,号权贵子弟,立予剔除,以肃军纪。如是而人才不兴者,未之有也。
  泰西之水师,莫强于英、法,而兵船之制度,则尤以英为最精。盖他国水师兵丁兼充水手,英则另有水手专管行船,不分兵丁之力,较各国为尤胜。
  至兵船纪律,自将领以至兵丁,皆不准无事登岸闲游及任意住宿,唯礼拜日可给假上岸,亦不能留岸住宿。我国兵船俱未能恪尊法度,此所以有日本十五年之案也。唐景星观察曰:“我国兵船与英国兵船同在烟台,日落时,我国兵船对有小艇拢岸,英国兵船无一小艇湾泊,而军政宽严可见矣”。
  海军章程,虽定有施教之法、考校之方,奈虚应故事。因水师全权,非若泰西归于水师提督。我国升降赏罚、战守机宜,皆权自上操。然军情万变,事必乘机,若遥为节制,纵不及时,必多迁延贻误。各省督抚、都统,皆有统领兵弁之责,试问其深谙武备否?
  既素未悉统领教材能,复何从知偏裨优劣?而遽委以举错升调,虽无私心。亦恐难期尽善,况假之展转贿赂者乎?查西例,武员升降,皆由兵部;水陆提督黜陟,以其部下畅晓戎机、选获胜仗之武员胜任,从无文职大僚而权能举错及委任军事者。
  今中国于军制不能复古,悉效西法,即训兵口号亦仿西音。夫欧西兵法,精益求精,如英之阿林邓、法之拿破仑等兵法,尽可与孙吴兵法参用。
  惟训兵口号宜改华音,非但易习,而又得体耳。
  中日战后,德员汉纳根日:“中国取败之道有二大端:一曰无统帅,各督抚自保封疆,分而不合;一曰无名将,各提镇未谙韬略,闇而不明,则愎自用。职此二端,必难望戮力同心克操胜算。”而原其流弊之极,不得不咎中国立法之凉。
  盖中国律例,地方官失守城池,罪当斩首。故各省督抚以下,莫不慓慓危惧,有事则自顾疆土,遑暇舍己从人。中国兵将号众,实则各自为谋。
  泰西军制,凡将帅武弁,须由武备院肄业生考充兵弁,以次递升,必其学成然后致用,以得充兵弁为荣。中国号亦以行伍出身为正途,但左文右武,且视兵之流品为最卑。而凡阀阅之子弟、博雅之生徒,皆以入营伍为大耻,无赖之辈始贪其月饷而趋之。
  日积月累,以侥倖躐保,或以钻营洊升,今专阃大员之拔自行间者,多此类也。十步之内,必有芳草,吾未敢抹煞,谓若辈尽无可用之才。特其扬旗动鼓之时,既渐祈父之爪牙,又鲜兔置之心腹。及至独当一面、心雄万夫,徒以学问未深、练习未精,斯识见终于未广。
  忽遇枭雄之敌将,非交绥而遽败,即闻警而先逃,其罪可诛,其情可悯。
  余于癸未年缮呈邝容阶参赞所译《美国水师学堂、工艺学堂、德国陆军学堂各章程》,请北洋大臣张靖达、南洋大臣曾忠襄及时奏办,深冀总师干者痛除精痼,幡然一变。不料其泄沓至今,此我辈所怅然失望者也。
  按西人关心吾国者,皆著之文笔,谓吾国水师未精,将帅无人,不惜大声疾呼,愿举国猛然警觉矣。今英、俄、德、法、日、意,莫不以水帅长驾远驶。我中国海疆辽阔,海口又多,诚如张香涛制军所云“防不胜防,守不胜守”,无论如何,海军终宜复设也。英上院公爵马君云:“海战之胜负,在铁舰翻陈出新,大炮去迟易速”。
  岂可以威海之覆,因噎废食而不讲求哉!(附)
  英国以水师为重,另分一部曰海军,设立大员立,以司厥事。其人必深明水师诸事,乃足当其任:一曰总理,有综核一切之权,虽属文职,必由武备院出身而兼理枢密院事务。尚书二员,一管船厂,一管行船。侍郎二员,一管汇兑购置,一管出入帐目。别设监督一员,由议院转调升降,职与五大员同,皆归国家黜陟。
  其下又有司官十员:曰协理官、曰管船官、曰会计官、曰机料官、曰转寄官、曰管工官、曰管炮官、曰管票官、曰管膳官、曰医官。
  此外别有数官,不归海部者,曰海国公所长、曰行船会长、曰天文学长、曰水师学长。
  侍郎与会计官同司出纳,因而另分两司,专理各处船坞事宜。第一司内管机器者一员、管各工料之加增者一员、管理木料者一员、验工及清帐者各二员。第二司内管煤者一员、管船厂数目者三员、管购置物件、建造楼房者各一员。通国船厂之称头等者四处,称二等者四处。属地船厂十有五年、四等,头等船厂皆有专员管理。水师提督所辖系船舰兵丁,及学习船中、操演考稽各事,更有管辖。巡捕之权,平时弹压,战时防守,虽不兼理船厂,亦可随时防察而入告焉。或谓中国海军大臣及司理者,各司厥职,能如是认真乎?能深明水师诸事乎?昔年中法失和之时,法人在海面搜查各国商船,何以中国不能照办?据深通西律者云:因未照公法设立战利法院耳。然而战利法院之设,亦当今要政,不可缓矣。
  查战利法院,又名司海法院,日本已经仿设,颁有一定章程,名为捉拿敌人船货衙门。我中国尤宜聘精于泰西律例、万国公法者,及早商办,如不能自强、不设海军、不制铁甲,虽有名目,似难施行,徒有瞠目视之而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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