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说蓝辛石见这绅士说完这一大篇话,大家都起身向他作揖,他只得回礼答道:“兄弟十多年以来,无一年不杀死几只猛虎。除害原是兄弟的素志,本算不了甚么。若在平时,不待这孽畜闹得如此无法无天,兄弟早已动手杀他了。无奈这孽障出世略迟了些,正在我已满限的时候,我不敢冒昧,恐怕不能收服他,反伤了兄弟自己的身体。所以我近来匿迹家中,不肯出外,就是不愿意与那孽障狭路相逢。今日虽承老友及诸位先生降临,旁的事都可以效劳,唯有这事,兄弟万不能遵命。并不是有意推诿,实在是因兄弟杀虎的限已满,勉强为之,必有天殃。”
众绅士听了,都面面相觑,各人都显出失望的神气。这众绅士问道:“杀虎有甚么限满?这限是谁限的?限到何时为满呢?”
蓝辛石正色道:“这种事相沿已久,并非兄弟故甚其词。从来猎人杀虎,每人至多不能满一百。兄弟十多年来,所杀的虎,已有九十九只了。自后就遇了虎,也不能动手。宋乐林父子,是河南有名的猎师,他父子平生所杀的虎豹,也不在少数了。他们只知道我没有杀不了的虎,却不知道我已杀到了限,不能再杀了。至于这孽障通神与否,在兄弟并不措意。他尽管通神,若在兄弟未曾到限的时候,也只当他平常的虎一般杀,倒也不愁他能逃出我的掌握。”
这绅士和众人商议了一会,向蓝辛石说道:“原来先生有这种为难的情形。先生既已剖述明白了,论理我等本不应该相强。不过我等今日到先生这里来恳求,是已将所有除害的方法都使尽了。新宁数十万生灵的性命,唯一之生路,就只望先生出头。于今先生又因限满,无可通融。新宁一县数十万生灵,不是从此永无安身之日吗?先生既抱除暴安良的素志,这番无论如何,不能不恳求大发慈悲,为全县数十万生灵请命。若先生委实不能亲自出马,就得请先生代筹一个除这大害的方法,使我等有所遵从。”
蓝辛石道:“除了我亲自出马,若还有驱除之法,也不待诸位前来请求了。我将实话说给诸位听罢,我的师傅现在离此间不远,他老人家是修道已经多年的人,未来一年的事,都能了如观火。日前曾叮嘱我:这一个月以内,务须凡事小心谨慎,不可多出外,不可多管闲事,免招无妄之灾。我师傅的言语,从来没有不应验的,我不敢不听信。这孽障第一次从陷坑中逃出,我就听得说了。隔不两日,又听说已上了钓,又被他自行咬断前脚逃跑了。我那时原打算上山,寻他斗一斗法力的。奈向我这祖师问卦,祖师不答应。”
说时,伸手向堂上安设的神龛一指。
众绅士看那神龛上,供着一尊倒竖的偶像。这绅士便继续问道:“先生何以知道祖师不答应呢?祖师不会说话,或者是先生不曾问明白,也未可知。”
蓝辛石摇头道:“我每次出猎,是得先向祖师请过示,答应了才去的。讲到这次请示,更不比寻常,寻常问卦不准,我存心不敢违拗就是了。这次我问卦之后,当夜就得了一梦。梦见祖师亲自降临,苦着脸向我说道:九十九不可忘记。我在梦中听了这话不懂,正待上前请示如何解说?谁知一转眼,已不见他老人家的踪影了。我惊醒转来一想,才恍然悟出曾经杀过虎的数目来,正是九十九只。因此觉得我师傅吩咐我,一月内不可多出外,不可多管闲事,就是为这孽障。这孽障不先不后,正在我杀虎九十九只的时候出世,已断了一脚,尚如此凶横,即此可以见得他在这时出世,不是偶然的事。我既亲经师傅、祖师两次警戒,自然不敢玩忽。”
众绅士见蓝辛石说得这般慎重,不敢再说恳求的话。只是大家一想起蓝辛石不肯出头,这三脚猛虎的大害,便再没人能驱除了。以后新宁县的人畜,将如何安生呢?不由得大家都急的流泪起来。蓝辛石生成的侠义性情,平日没人请求,尚且以驱除害物为事,于今见了众绅士这种焦急情形,又听得恶兽伤害生灵到如此地步,心里着实不忍坐视。低头踌躇了一会,忽抬头向众绅士道:“诸位不用着急,且等我再向祖师求情。只要祖师答应了,我哪怕因此送了性命,为地方多少人除害,也说不得顾虑了。”
众绅士同时立起来,说道:“好极了,我等感恩之至。不但先生向祖师求情,我等更应同向祖师求情,务必求到答应了才罢。”
蓝辛石吩咐家里人焚香点烛,自己将顶上发结抖散,分披在两边肩膊上,从神龛内取下两片竹蔸制成的卦来,跪在神龛下面,伏地祷祝。众绅士也都整理衣冠,排班跪在蓝辛石身后。蓝辛石祷祝了一会,提起竹卦卜下去。众绅士偷看两卦,落地都仰,又卜下去,仍和第一次一样,两片都仰着落地,连下了七八次,全没改变卦样。众绅士心里都怀着疑虑,不知道这卦是如何的意思?究竟是答应,还是不答应?只见蓝辛石叩了一个头起来。悠然叹道:“祖师硬不答应,奈何,奈何。这卦两片都仰落为阳卦,都俯落为阴卦,一仰一俯为胜卦。从来问卦,得胜卦最好,阴卦次之,阳卦最下。得阴卦而勉强出猎,虽不得兽,可无灾祸及身。得阳卦则万不可动,勉强必灾祸立至。本来杀虎不能满百,满百必有天殃。便是祖师慈悲,也不能逆天而动。因为有害于己,无益于人,我能拼着性命,将大害除灭,我死可以无恨。所虑就是害不能除,徒招祸患。”
蓝辛石刚说到这里,陡听得对门山岗之上,震山动谷的一声虎啸。众绅士登时都惊得变了颜色,有吓得浑身乱抖的。看蓝辛石时,只见他两道浓眉倒竖,两眼圆睁得几乎要忒了出来,凶光四射。古人说“怒发冲冠”,不过是一句形容怒极了的话,一般人的心理,无不以为头发是软而无可用力的东西,无论怒到如何地步,断没有上指冲冠的可能。谁知竟不是古人过甚的形容词,蓝辛石这时分披在两边肩膊上的散发,就果然随着两道倒竖的浓眉,一根根挺硬分张起来,仿佛如被狂风吹成这种模样似的。连两只耳朵都和兽类的两耳一样,张着风听那虎啸。那种威严的神态,直使众绅士看了,比陡然听得虎啸还觉得胆寒。那虎一声啸了,紧接着便发出一种哼声来。那哼声作怪,连众绅士立脚的地面,也像被哼得战栗不安。蓝家养的两头猎犬,原在门外的,虎啸之声一作,立时吓得亸着尾巴,低头戢耳的朝家里逃命。八条腿都像是吓软了的,不能直立起来行走,只蹲着身体,匍匐如蛇行。一头伸着懒腰,睡在堂屋方桌底下的花猫,原是垂眉合眼,众人在堂屋中吵扰都不作理会的,一听着那虎的啸声,一蹶劣爬起来就待溜跑,还没跑到一尺远近,四腿也好像一软,便就地跌了一跤,跌下去又勉强挣起来,跑两步又软得跌下去了。众绅士本已吓得发抖了,加以看了这猫、狗害怕的情形,更不由得胆都破了。也恨不得和猫、狗一样,寻个安全的地方逃避才好。但是已在蓝辛石的家里,还有甚么安全的地方给他们逃避呢?
正在各自竭力镇摄,想掩饰惊慌失措的神情。只见蓝辛石一翻身向着神龛拜倒在地,并不祷祝甚么,急匆匆的连叩了几个头,跳起身从龛中将偶像取下,解开胸前的衣纽,把偶像贴胸放着,仍将衣服纽好。慨然对众绅士说道:“这孽障欺我太甚!不由我不出头,与他较量较量。我已发了誓愿:除了这孽障之后,我永远不上山猎一野兽。祖师答应与否,我都不能顾了。请诸位在旁边看的替我呐一声喊,助一助威风。”
绅士问道:“对面山上虽是虎啸,然毕竟是不是那只三条腿的吊睛白额虎,没人到外面去看,还不得而知,先生何妨且到门口瞧瞧再说呢?”
蓝辛石摇头道:“用不着去瞧,不是三脚虎,怎敢到我对面山上来。”
说着,折身到里面房间去了。
没一会,就更换了一种装束:短衣扎裤,脚套草鞋,胸前高凸,估量是因有偶像在内。头发尚是披着,左手提着一把雪亮的钢叉,连柄有五尺多长,右手握一条很长大的罗巾。大踏步走了出来,凛凛如天神下降。后面还有两个苗蛮子跟着,一个用肩扛着一把比蓝辛石手中略短小些儿的钢叉,一个肩着一把大砍刀。两件兵器,也都磨擦得雪亮。众绅士心想:这两个苗蛮子,扛着这们重的兵器,行走都像很吃力的样子,到山上与虎斗起来,如何能挥舞得动呢?
蓝辛石直向门外走去。众绅士也跟着两个苗蛮子出来。才走到大门外,向对面山上一看,果见一只吊睛白额虎,蹲在山巅上,面朝蓝家望着。前腿仅有左边的一条,右腿自胫以下没有了。山巅与蓝家大门,相距不过一百步远近。众绅士仅听得虎啸,尚且吓得无可奈何了,此时都亲眼看见那虎,其视耽耽的蹲在面前,如何能禁得住心头的恐怖呢?更如何敢跟随蓝辛石径上山巅去呢?出门走不到三五步,就趔趄不敢向前了。蓝辛石似乎已明白了众绅士害怕的心理,即回身教两个苗蛮子立着不动。独自一个上山去了。众绅士昂头看蓝辛石上山,却不直向那虎走去。原来这山巅并不是尖锐的峰头,一条山脊甚长。蓝辛石向左倾走上,走到离虎约有十来步远的所在。那虎一扭身驱,就立了起来。伸直了那蛇矛也似的尾巴,往左右凫动了几下,前腿往下一屈伏,就显出要对准蓝辛石猛扑过去的神气。只见蓝辛石将叉柄在山脊上一顿,接着厉声喝道:“张三,不得无礼,快前来与我比武。”
旋说旋将身体缓缓的蹲下,左膀伸直,叉尖对着那虎。那虎甚是作怪,一闻蓝辛石的喝声,应声就把那要猛扑过去的姿势改变了,那条蛇矛也似的尾巴,也随着亸了下来,抬头注视叉尖,好像思索甚么的样子。好一会工夫,突然仰面一声大吼,这吼声一出,凭空从山脊起了一阵狂风,只刮得山中的砂石飞扬,树上的枝叶纷纷飘坠。狂风正刮得起劲,眼都不能睁的时候,那虎已扑将过来。蓝辛石不慌不忙的把叉尖一抖,那虎不曾扑过叉尖,后脚落地,前脚就据在旁边的一个叉尖上,张开血盆大口,露出银巉一般的獠牙,一口就要将蓝辛石生吞下去的样子。但是隔着钢叉,模样便再来得凶些,也咬蓝辛石不着。只圆睁两眼,向蓝辛石的面孔望着。蓝辛石目不转睛的,仰面望着虎头。两下与斗鸡相似的对望了一阵,那虎才忽然一合口,就朝蓝辛石两眼喷出唾沫来。蓝辛石这时瞪起两眼,昂头仰面,任凭那唾沫着在两眼之中,和面孔之上,比铁砂子还厉害,只是咬紧牙关,眼睛也不瞬,面孔也不动,俨然睢阳城上的雷万春。据知道其中情形的人说,蓝辛石若在这时候,或被虎一声大吼惊得分了神,或因受不起那口唾沫,动了面孔霎了眼,都要算是蓝辛石斗输了,性命就断送在虎口里了。这一吼、一扑、一喷,便是那虎和蓝辛石所斗的法,这三件法宝吓不倒蓝辛石,此后就轮到蓝辛石使法了。
蓝辛石当下受过了那一口唾沫,慢条斯理的拿右手的罗巾,在脸上一揩。往腰间纳好了罗巾,腾出右手来。这时候就快极了,只一伸手便抢住了叉柄,再将两手上下一翻,若是寻常四条腿的虎,前两脚踏在叉尖上,经这们一翻,虎的身躯十九被翻倒在地,虎的身躯既被翻倒,叉的中尖正对着虎的咽喉,自没有不登时了账的道理。唯是这只吊睛白额虎,前腿只有一条,翻过去不甚得力,叉还不曾翻转,这条腿便已踏不住,落在地下去了。原只有一条腿,这腿一落地,叉尖与虎即脱离了关系。那怕蓝辛石的气力再大些,手法更快些,是这们翻过去不得力,也是枉然。这一下没将那虎翻倒,照例仍得和第一次一般的再斗。蓝辛石见一下不曾翻倒,只得仍把钢叉竖起来,如前又斗了一遍。就因那虎只一条前腿,反占得多少便宜,叉柄一起,那爪便自然而然的掉落下来。第二次又不曾将虎翻倒。蓝辛石已满头是汗,情形好像有些慌急。正待又将钢叉竖起来,作第三次的决斗。只见那虎不待钢叉竖好,一口咬住叉柄,只将虎头一扬,那六十斤重的钢叉,已被抛去数丈开外,跌落在山脚之下,蓝辛石只落得赤手空拳,众绅士看了都着急异常,唯恐那虎趁蓝辛石手中空虚没有兵器的时候,张牙舞爪扑过去。但是事也奇怪,那虎虽夺了钢叉,并不乘虚袭击,就是蓝辛石也不因手中钢叉被夺,便露出惊慌失措的样子,反比较手中有钢叉的时候,神气来得安逸,两下都似乎休息的模样。
只见扛小钢叉的苗蛮子,扛着小钢叉向山上跑去。众绅士以为必是上去帮助蓝辛石与虎决斗,都替这苗子捏着一把汗。因见他用肩扛着那把小叉,精神都像十分吃力,蓝辛石用大一倍的钢叉,尚且斗不过那虎,何况这苗子的小钢叉?只是见这苗子奔上山巅,并不与那虎打照面,那虎也不理会有人上山来了。蓝辛石回身迎着苗子,伸手就把那小叉提了过去。苗子仍跑下了山。众绅士才知道,蓝辛石早已逆料自己手中的大钢叉要被那虎夺去,原来特准备小钢叉等候补充的。蓝辛石的钢叉到手,那虎便登时变换了那休息的态度。那铁枪也似的尾巴,不住的向左右摆动,浑身的斑毛,同时直竖起来,显得身躯越发粗壮了。又仰面朝天发一声大吼。古人说:风从虎,云从龙。确是一些儿不虚假的话。本来一点儿风声没有的,只那们一吼过去,也不知风从何来,但见满山树木,摇摆相擦的响声,如大海中的波涛汹涌。胆量小的人,遇了这种陡然而起的狂风,风中并带着些腥膻的气味,没有不惶恐万分的。众绅士作壁上观,虽相隔得很远,然那虎一吼之威,也都吓得战栗不已,一个个面无人色。蓝辛石却乘着那狂风陡起之际,神威抖擞,舞动手中钢叉,又向虎头刺去。那虎一腾一扑,俨然浑身都有解数。蓝辛石的钢叉,始终刺不到那虎身上,那虎也扑不着蓝辛石。一人一虎来回斗了数十合,蓝辛石一叉刺中了那虎的颈项,那虎顺过头来,一口又将钢叉咬住了,这一抛比那叉更抛落得远了。钢叉一落,人与虎又都变了休息的态度。这个扛大砍刀的苗蛮子,又和送小钢叉的一样,送大砍刀上山。蓝辛石接过大砍刀,又与那虎开始战斗起来。斗到结果,大砍刀被虎衔着抛落山下去了。不知这大砍刀被虎抛去了,蓝辛石有无性命之忧?且待第六十四回再说。